看見社區的地方價值

【好故事 x 兩境】以下文章段落取自:《兩境—台馬文化人的在地創想》

對談人:楊兩興(以下稱「楊」) vs. 劉德全(以下稱「劉」)

【深耕的社區】

問:請描述你們目前深耕的社區營造計畫。

楊:我待得最久的社區是茨廠街,2011年開始「保街運動」*注2,當時跟一些朋友(張吉安、陳亞才等)組織了一個叫「茨廠街社區藝術計畫」的平台,應對高壓的發展,我們用藝術的方式去表達訴求,並且找了很多人,包括建築師、工程師,回應社區發展的議題;到 2013年這個社區藝術計畫告一個段落,我們決定直接進駐社區,一直到現在。跟之前的兩年相比最大的落差是由每一兩個星期會有大型節目,到接下來的好幾年都靜靜地在做,因為我們後來反思做大型活動讓大家關注這個社區,讓它得以保留,另一方面可能又會引來發展商關注;所以,靜靜地做其實有點無可奈何。現在我們做口述歷史、社區地圖、收集老東西、老照片,是因為發展讓很多居民沒辦法待下去;常常會有要搬離的居民找我們,讓我們幫忙整理看有什麼可以留給茨廠街。

藝術家們以快閃行動在茨廠街懸掛的布條,掀開了長達兩年的保衛社區抗爭的序幕。

(楊兩興提供)

劉:我比較不會專注於某一個社區,通常有人接手了,我就會放手,但還會跟領導人保持密切交流。一般上,我會針對每個社群比較急迫需要改變的東西,以一個比較可行的活動或企劃去引導他們。以居鑾河邊巴刹*注3為例,我覺得這個半露天的巴刹很有代表性,巴刹跟社區息息相關,但它是非法的,小販被逼遷後聚集在那裡,一待就四五十年,衛生條件和設施提升都是問題。我把政府部門拉進來,雖然過程繁瑣、設計圖又難看,因為他們認為巴刹是要根據範本設計的,他們不願意冒險去推翻過去的設計;但假如我們放棄協調就做不成了,我們帶動社區的人一關關去闖,讓政府部門和官員意識到原來這樣也可以,小販也意識到我們可以選擇我們要的東西。巴刹不應該只是買菜和賣菜的空間,我覺得公共空間應該充分地使用,所以我提出辦市集、帶書商去辦書展,帶藝術協會去做展覽,讓大家看到巴刹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劉德全領導的日出希望團隊2019年積極為居鑾豆沙路河邊巴刹漂白,今年初在巴刹進行為期一個星期的新年市集——「日出市集」,吸引許多民眾前來參觀。(劉德全提供)


注2:「保街運動」指的是保衛蘇丹街(Jalan Sultan)的抗爭運動。蘇丹街緊鄰茨廠街(Petaling Street),屬於廣義的茨廠街範圍,茨廠街在吉隆玻開埠歷史上扮演著重要的地位,是開埠功臣葉亞來發跡的地方,目前是吉隆玻最重要旅遊勝地之一。2011年7月,政府因捷運工程而用強硬的手段向蘇丹街部分歷史建築征地,引發民間反彈,為保住這些文化遺產,楊兩興、張吉安、陳亞才等人共同發起「茨廠街社區藝術計畫」,透過口述歷史、深度導覽、街頭藝術等形式,讓更多民眾一起守護老街。

注3:巴刹(Pasar)是菜市場的馬來話音譯,居鑾的河邊巴刹因為劉德全的「日出希望」團隊的進駐,翻轉了居鑾人以及政府部門對於巴刹的想像,2020年農曆新年期間,這裡成了社區居民和回鄉遊子聚會、逛市集、親子遊樂的空間,成為當時全馬最矚目的新年好去處。

【新村DNA】

問:你們都曾經進到新村做社區計畫,對你們來說,最能代表馬來西亞新村的共同DNA是什麼?這些DNA,在你們曾經進行的計畫當中,如何展現出來?

楊:以建築來說,新村的共同點是用木板來建、有堂號,這些是比較表像的特徵。我現在協助的千百家新村*注4大概有50年歷史,屬於重組村,建築本身的設計有些不同,有些屋頂好像燕子,兩邊特別長,這是比較有代表性的。我進入千百家新村時,一開始想做一個口述歷史的展覽館,後來社區裡面的人會有很多想法,提出要幫社區油漆;千百家裡面大概有1030間房屋,我就提議先做社區調查,後來我們得出的結論是選擇油漆的屋子需是木屋,沒進行過太多改造工程,或是有一些故事、有社區裡重要的人住在裡面、在社區裡面有地標性作用的房子,最後選出了三百多間。至於油漆的顏色和方式,我們雖然有限定,但沒有過度介入,村民也拿著我們建議的顏色自行創作,計畫在持續進行中,效果還待觀察。這對我來說是個有趣的過程。

「千百家藝起來計畫」在巴刹展示社區老照片採集成果及讓居民投選心目中的社區房子新裝。(楊兩興提供)


劉:我覺得新村都大同小異,最大的差別是地理環境,在於如何充分利用地理環境去展現。村民一個很大的迷思是他們太習慣那個環境,看不到價值。我所謂的價值不只是消費價值,像兩興這樣,你要幫他們去做一些口述歷史,去發掘這個村的價值,他們才會認同這個村,不然他們不會說他們是來自這個村的,他們會說來自一個比較大的城市。

我覺得很多新村是被邊緣化,被放棄的地方,整個體制裡面沒有關注到;所以村民覺得講出來也沒有意思,反而覺得很丟臉,可能說來自另外一個比較大的城市會比較光榮。所以我要想如何幫助玉射新村*注5的村民找尋這些價值,不管是行銷、包裝、小題大做都好,讓他可以很光榮地說我來自玉射;我來自哪裡,需要很商業地去包裝或是發掘出來

2018年的「走,來玉射過中秋」活動是玉射新村20多年來首次中秋大型活動,全民一起在玉射河畔慶中秋,樂隊歌手在水上舞台演奏音樂。(劉德全提供)

注4:千百家新村(Kampung Cempaka)位於雪蘭莪州八打靈再也(Petaling Jaya,廣義的大吉隆玻地區),是鄰近城市的新村,功能性十足,還有不少年輕人居住在新村裡,較沒有明顯凋零的現象。

注5:玉射新村(Grisek)位於柔佛州麻坡(Muar),2018年中秋節之前,劉德全的團隊進駐該地,跟居民清理河道和附近的河岸,跟玉射居民一起籌畫和執行「走,來玉射過中秋」活動,節目的亮點是一個漂在水中的巨型月亮。這一次活動把所有玉射人牽動起來,隔年的中秋節,村民自發性舉辦了更大型的中秋園遊會。

【多元共生】

問:馬來西亞作為一個多元共生的國家,在進行社區營造計畫時,如何在保持多元性的同時,不失去獨特性?

楊:我覺得社區的形成是一個有機的過程,不可能是單獨的。馬來西亞文化的交流和融合是非常豐富的,我希望不要只從華人的角度去談這個問題;像甘榜柏仁邦*注6是純馬來人的社區,被逼拆遷時我們進去,不小心引發衝突,因為甘榜柏仁邦遭遇多次拆遷,建了一些臨時的木棚暫住,相關人士就找華人、印度人來拆,社區開始有一些排斥的情緒,說華人來拆我們的地方;有個馬來婦女就站出來說,很多來幫我們的是華人大學生,怎麼能夠說華人來拆我們的地方呢,這才緩和了氣氛。

茨廠街當時被標籤為「唐人街」是為了吸引遊客,據我們瞭解80年代也沒有這種說法,90年代末之後才出現這種說法;保留茨廠街在當時形成很大的考驗,因為會被標籤為華人拒絕發展,擋住國家發展地鐵建設,讓多數人的利益受損。

後來,我們找了馬來人社區甘榜班達達南的村長,那村長又找吉隆玻第一個印度人社區──鐵道村的代表來,3個社區形成一個非正式的聯盟,有活動的時候,他們會盛裝出席,村長和參與的村民會帶上宋穀*注7;他們的活動,我們也會過去聲援,這讓人覺得茨廠街不只屬於華人,是屬於全部人的。

茨廠街是個多元的社區,只是過去被標籤為「唐人街」,我們希望可以打破這個印象,我們做的事某個程度來說是社區串聯。

甘榜伯仁邦的社區小孩在臨時搭建的屈身之所製作紙影戲紙偶,以紙影戲訴說他們被強制拆遷的遭遇。(楊兩興提供)

劉:我覺得在馬來西亞很難以族群區分社區,也許你住的地區比較多華人,但生活、習俗上很多東西已經混合在一起。在華人新村辦活動時,村民發現需要囊括其他族群的元素,豐富他們的文化,我們去馬來鄉村,他們也希望說可以涵蓋華人的元素,但大家都沒有走出那一步,希望其他人去幫他們做這些事,社區工作大部分要做這些事。

楊:平時的交流、往來很重要,像我們跟甘榜班達達南社區就很密切,我們會找人去辦活動,自己也會作為藝術家進駐,我們也會要求他們在我們的社區辦一些活動,讓外國藝術家可以參與。一般社區都比較被動,但我們選擇主動去做些事。

劉:我覺得玉射新村是很有趣,靠近新村有個馬來小食攤*注8,馬來人和華人都會在那邊消費;新村在辦活動時,那邊的馬來族群或印度族群會看到你在做什麼,也會有一些頻密的交流。我們辦中秋,馬來人願意走過來跟我們一起做燈籠,會好奇我們在做什麼,整個活動是很好的凝聚點。

整修後的居鑾豆沙路河邊巴刹擁有全新面貌,除了買賣菜的日常,亦有書商在巴刹辦書展。(劉德全提供)

*注6:位於雪蘭莪州的甘榜柏仁邦(Kampung Berembang)於2006年約有50戶住在木屋區的居民,因為州政府提出的「零非法木屋區」的政策被逼拆遷,楊兩興的團隊進駐到木屋區,他在形同災區、廢墟的空間裡透過藝術去給居民,尤其是孩子作療傷、慰藉的工作,教孩子畫畫、做紙影戲,也協助居民去抗爭。

*注7:宋谷(Songkok),穆斯林戴的帽子,有黑色和白色兩種,曾到訪聖城麥加朝聖的穆斯林才能配戴白色的宋穀。

*注8:馬來小食攤(Warung,發音為「瓦窿」),是馬來西亞隨處可見、由馬來人經營的路邊攤,各個族群都會光顧。

《兩境》出版訊息

書名:兩境—台馬文化人的在地創想

主編:莊家源 張鐵志

出版單位:城視報

出版日期:2020年11月

售價:非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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