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出去 走出來

【好故事 x 兩境】以下文章段落取自:《兩境—台馬文化人的在地創想》

對談人:陳亞才(以下簡稱「陳」) vs. 張吉安(以下簡稱「張」)


【跨文化·跨族群】

問:請簡單說明你們的背景跟你們現在從事的文化保存工作的關係。

陳:1985年我從台灣畢業回來,基本上都在民間團體工作和活動,參與的層面主要有幾個,第一個是社區文化遺產與古跡保存,包括吉隆玻舊機場路地段的8座百年義山*注1、雪蘭莪雙溪毛糯麻瘋病院一塊「513事件」*注2被無故殺害者的墓園,還有茨廠街*注3,我都參與其中作抗爭保存的工作。


第二個就是跨文化的推廣,近十幾年我也關注印度教和印度文化的導覽。因為我來自estate *注4,從小跟印度朋友、馬來朋友一起長大,我對跨族群沒有什麼心理包袱,即使身處在95%都是印度人的場合也不會覺得不自在。至於後來為什麼會變成我研究的重心,包括做導覽、演講和書寫,因為有人說印度廟滿天神佛,都看不懂,我就去看書、收集資料,到印度廟跟宗教司請教,把一些基本的概念弄通之後就開始做導覽;導覽之前我會先做專題演講,讓大家認識印度的文化、宗教,種族、語文等等。後來大家對這些課題也感興趣,我就全國走透透去參觀、導覽印度廟,後來也因此有機會去新加坡、台灣大學、高雄中山大學東南亞研究中心去介紹印度廟、印度教。

陳亞才中學之前都在橡膠園和油棕園生活,從小跟印度朋友、馬來朋友一起長大,有深厚的跨族群體驗。(陳亞才提供)


張:我生長在吉打*注5,靠近泰國,有馬來人、暹羅人*注6、華人,印度人比較少,算是在多元文化的環境中長大。從小除了家族語言,我最先學會的應該是馬來語和暹羅話,在家基本上是說潮州話,外婆會講福建話、暹羅話和馬來話,進入小學一二年級才學會華語。我家是一間廟,爸爸是乩童,他念的經文都是暹羅話和梵語,還加一些馬來語,主要是跟當地信仰有關。因為住在廟,所以我常常看大戲,加上外婆也是潮州戲的演員,奶奶又是廣東粵劇的愛好者,我就在一個語言大雜燴的環境中長大,所以後來會去做鄉音採集。


我在1998、99年念電影的時候,第一個作品應該是拍我爸爸「跳童」*注7和瞭解跳童時用的語言、「解降頭」*注8過程的一些奇特現象。2005年,我外婆過世之後留下了很多黑膠唱片、唱大戲的歌冊,我才發覺到當年沒有留下聲音,就嘗試找懂得唱這些歌冊的老人家來錄,我給自己訂下「鄉音考古」計畫,開始走進不同的村落做鄉音採集;隔了一年進入電台工作,把自己採集的內容變成每個星期兩個小時的節目,每個禮拜五、六、日就去採集,從北馬開始,一年之後慢慢延伸到南馬、麻六甲,後來再到東馬。

張吉安行遍東西馬,採集各籍貫老人的口述鄉音歌謠。(張吉安提供)


【鄉音的脈絡】

張:馬來西亞華人社群的語言生態多元,有客家話、廣東話、潮州話等。我從語言跨越到籍貫本身牽扯出來的民俗文化,比如說民間信仰──廣府人拜的戲神「華光大帝」、潮州人拜的「床頭母」、「床頭公」;你會發現語言籍貫到生活習俗,到採集不同的歌謠,鄉音的脈絡基本上涵蓋了我們的衣食住行,出生時候,爺爺奶奶唱的童謠,到長大後我們講的順口溜,到民間的戲曲曲藝,比說客家山歌、粵劇。


我爸爸也有做法事,他去到廣府人家做法事,會順著用廣府話,遇到暹羅人會用暹羅話,他會廣府話、客家話、福建話、海南話、暹羅話、潮州話,我從爸爸那邊記錄,再延伸到不同的道士,做法事時用不同的方言唱二十四孝歌;最後會發現鄉音是我們華人语言多元化的始祖,它是一個很有靈魂的脈絡。


因為要採集鄉音,常常會去不同村落,就延伸到做社區,這跟亞才哥有一點點的交錯,包括跟兩興一起發起的「茨廠街社區藝術計畫」,他做的比較多是抗爭的部分,我做的是採集;後來辦「年味節」*注9、「老街走月」*注10­。我在當地大概做了10年採集,從唱片行那裡收集到一些老唱片、也有老街坊送的、本地拷貝錄音的,我把這些聲音和當地老人家的聲音整合,定期作老街導覽;在做導覽時拿著一個收音機,走到一個地方,如果那裡的老人家不在了,就會停在那邊播之前錄下的聲音,聽老人家說故事,我作補充。我們就用聲音、鄉音的想像再造一個幻想社區的方式做活動。


自2014年,每一年農曆新年前,張吉安風雨不改地籌辦「茨廠街·年味節」,集合民俗、文創、社區活動,促成吉隆玻最重要的年度活動之一。(張吉安提供)


注1:義山,台灣叫公塚。當年英殖民政府把華人各籍貫、族群和宗教的墓園公塚放在同一個地方,其中包括廣東義山、福建義山、廣西義山;還有羅馬天主教、日本墓園、斯里蘭卡佛教徒墓園、印度教的露天火化場,錫克族的火化場。這些墓園最早開始於1896年。1999年到2000年之間,中央政府有意把這8座義山拆除,最終在陳亞才等人的努力下,成功保住。


注2:1969年5月13日,馬來西亞發生的一場種族衝突事件,造成多人死亡、受傷。起因是當年第三屆全國大選中,反對黨贏得50.9%的得票率,首次超越聯盟政府;5月13日發生流血暴動,5月15日,馬來西亞進入「緊急狀態」,延續數個月之久。


注3:由張吉安和楊兩興發起的「茨廠街社區藝術計畫」,號召包括陳亞才等藝文工作者參與,以表達對政府因發展捷運系統而徵收該區古跡的不滿訴求,除了抗爭也在該社區進行口述歷史、社區地圖等計畫。


注4:Estate泛指馬來西亞橡膠園內的社區,當年英殖民地政府因推廣橡膠種植而由印度遷移大量勞工來馬幫助割膠工作;這些膠園社區,除了印度割膠工人,也有部分華人膠工入住。


注5:西馬11個州屬中,北部緊鄰泰國的一個州屬,英文名字為Kedah。


注6:即泰國人。暹羅(Siam),是泰國的舊稱。


注7:「起乩」的意思。


注8:「降頭」是東南亞地區的一種巫術,一般被「下降頭」的受害者,會找巫師或道士等,幫忙「解降頭」。


注9:由張吉安擔任總策劃的「茨廠街·年味節」,是集年貨市集、街頭藝術大匯演等的農曆新年慶祝活動。


注10:「老街走月」是由張吉安發起,於中秋節前,在茨廠街舉辦的街頭文化大匯演活動,節目涵蓋各族傳統藝術表演及花燈遊行;每年都吸引無數民眾參與。


【文化在地化】

問:除了熱情,是什麼樣的社會責任感推動你們去做這些事?

陳:這些年做跨族群的活動,感覺到時代不斷地演進,但我們有一點比過去還不如的感覺,比如說族群間本來建立的信任基礎,現在變得有些相互防範,或者某些民族要表現出文化霸權。要改變現況,我自己會把它分成兩個部分來看,一部分是透過政治改革,這是立竿見影的方法,但風險大,很容易形成對立關係;再來是從文化角度切入,讓彼此相互瞭解、相互尊重、相互欣賞,我覺得要雙管齊下。我為馬來人導覽寺廟,介紹中華文化,他們最常問的是華人為什麼那麼喜歡紅色?我就跟他們分享紅、白事的差別,去什麼場合要穿紅衣、白衣或黑衣,久而久之大家就開始有一點概念。


我覺得我過去生長的背景,對馬來人、印度人沒有偏見,相處、溝通沒有困難,所以我覺得自己可以扮演跨文化、跨族群串聯的角色,這是我的興趣,我做得很愉快。再舉一個例子,在新冠疫情、行動管制期間,我總共講了11場線上分享,其中大概有4場是跟印度文化、印度教、印度殯葬文化相關,我發現聽眾非常有興趣,這對我來說是很大的推動力,原來我們並不是那麼沙文主義的。

陳亞才投入印度廟的研究和導覽已有十年。圖為雕塑最精緻的印度廟—雪蘭莪武吉羅丹印度廟(Bukit Rotan Hindu Temple)。(陳亞才提供)


張:由於我是媒體人的關係,常常有機會跟中港台的媒體人接觸,也有機會到當地的大學分享,我常常強調我做的鄉音採集、研究工作並不是告訴大家馬來西亞華人跟中國、台灣、香港的華人多像,而是我們馬來西亞華人文化有多麼不像。我們說我們是馬來西亞人,後面會多加一句馬來西亞華人,可是國族和民族結合在一起時,我們要如何把在地文化全面表達?


馬來西亞華人的鄉音文化在地化,基本上是新中國之前的整個脈絡都在我們這裡;新中國後來遇上文化大革命,我們所留下來的語言、民俗文化,相對來說是比他們更加完整的。講這番話的時候感覺我們好像會很囂張,我們要如何去證明?所以我對老人家、不同籍貫的採集、文獻的記錄就變得很重要,你必須要用這些記錄去讓他們心服口服,「原來你們的東西跟我們已經不一樣了,你們有的東西,我們早就已經沒有了。」新中國之後成形的文化載體,跟我們不同,我們是新中國之前,是19世紀末的脈絡。

2016年,張吉安回到家鄉吉打籌辦「一口飯·稻地人—2016年吉打稻地節」,一個集合「插秧」、「鄉音」、「稻藝」和「吃飯」為概念的社區文化藝術節。(張吉安提供)


常常聽到有人說要找什麼東西,就去中國、台灣、香港找,但我覺得我們不需要往外找,我們自己本身就有豐富的資產,但也遇到一個問題,文化資產已經慢慢地消失;打個比方,我這幾年每一次給講座都會以我的身份證作為開場。馬來西亞人的身分證基本上就是全世界華人獨有的資產,為什麼呢?因為我們身份證上的名字,保留了以籍貫語言的羅馬拼音來命名,因為我們的國族身份裡有民族身份和籍貫身份,這就形成馬來西亞華人的命脈。

張吉安首度執導短片《義山》,以採集「513事件」家屬口述改編而成,2017年入選「第22屆釜山國際影展」亞洲廣角鏡競賽單元,是當年唯一獲得提名的大馬作品。(張吉安提供)


《兩境》出版訊息

書名:兩境—台馬文化人的在地創想

主編:莊家源 張鐵志

出版單位:城視報

出版日期:2020年11月

售價:非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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